黄仲则:一星如月看多时
郁达夫终究是倾慕黄仲则的,他的《
采石矶》一文便是以仲则为原形,而我却是因为偶然翻阅《
郁达夫文集》才开始知道黄仲则其人。
天上没有半点浮云,浓蓝的天色受了阳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层淡紫的晴霞,千里的长江,映着几点青螺,同逐梦似的流奔东去。长江腰际,青螺中一个最大的采石山前,太白楼开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间。山水、楼阁,和楼阁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里点缀阳春的烟景。
-----郁达夫《采石矶》
我爱极这段文字,郁达夫极尽渲染地描绘了安徽提督学政朱笥河在太白楼大会宾客时的情景,画栋高阁、峨冠博带,文人的事情总这般风雅。此时的黄仲则亦在幕府之列,但正久病之余,春衫落落、面容清癯。几分薄醉,他毫不推让,模模糊糊地写下去:
….
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丘。
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
等到掷笔,他仍有些许陶醉,却丝毫没有发现在座的士子竟一时皆放笔争观。这首《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楼醉中作歌》成就了太白楼的一段佳话,且不逊于千年前“豫章故郡”的盛典,而仲则文章一日纸贵,大抵也赢得了人前风光,时年才二十四岁。
在“采石矶”之后,我便中毒般的追寻仲则的点点滴滴,直到我完整看完他的《
两当轩集》,那已经是三年之后了。我躲在图书馆的一角,窗外落叶飘零、夕阳渐退。与我而言,两当轩、尽辛酸,“枉抛心力做诗人”的仲则也只是古代寒士的一个缩影。
黄仲则名景仁,又字汉镛,号鹿菲子,江苏武进人。
系北宋黄庭坚的后裔,虽非官宦子弟,但亦出于书香门第。八九岁时“试使为制举文,援笔立就”,更能作出“江楼一夜雨,楼上五更寒”这样的句子。十六岁时应童子试,三千人中,“君出,即冠其军”,引一时之击赏。然而乾隆三十二年,早有诗名的仲则却不就于江宁乡试。落第之人,心绪黯然,遂写下流传后世的《杂感》
仙佛茫茫两未成,只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然而其自负可知,其自怨可知,其希冀亦可知。仲则一生寡淡,出入幕府,未就高位,颠沛流离,猝死客乡,年仅三十五岁。他的命运和人生,也许正好印证了欧阳修的那句名言“诗穷而后工”。在死后十三年,诗集刊印,一时遍传长安。老友洪亮吉说,“今身为小官,憔悴人下,反而羡慕君之声名高起”。虽死后名就,然文山墨海,那些直达人心的文字,最终会落入历史的烟尘。瞿秋白曾感慨地写到“词人做不得,生世重悲酸。吾乡黄仲则,风雪一家寒!”这位诗人在愁苦中挣扎着,如鹤舞秋风、雁鸣冬霜,让人不甚唏嘘。不过,仲则的诗风却深得我心,也许是性格使然。
仲则的诗“情思绵密,触怀抽思,骋情深微”。用情之深,词句之工,可直追晚唐李义山,但却脱尽了李商隐的浓艳晦涩和朦胧神秘,显得清新明晰。《两当轩集》中的词句,也似乎是仲则的珍藏,隐忍的典故、精致的对偶,缠绵、惆怅,如一杯淡酒,温和的氤氲。
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痴婉,“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的黯然,“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的缠绵,“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的惆怅。字字如细雨润物般泛上脸颊,抑或炽热地灼烧着内心。那一念间飘荡的情愫,除了深藏于浑然天成的诗句中,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它永恒呢?仲则恰以平常语言,道出这极深的情思!王国维先生说的“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或者说是“不隔”的境界,我想仲则得之矣。锦瑟流年,昨夜星辰,言辞纯纯,仲则的一生也许是太过于寂寞了。
当然,仲则写情,并不仅拘泥于爱情,在描述亲情时也是佳作迭出。我至为喜爱的“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便出于《
癸巳除夕偶成》。
其一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
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其二
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
汝辈何知吾自悔,枉抛心力作诗人。
除此,“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费剪裁”,“一梳霜冷慈亲发,半甑尘凝病妇炊”,都传诵一时。还有其同乡后辈瞿秋白在《
饿乡记程》
回忆起早年家境困顿的生活时,写到:想起我与父亲的远别,重逢时节也不知在何年何月,家道又如此,真叫人想起我们常州诗人黄仲则的名句“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字缝里满是沉重与伤感。
黄仲则怀揣着家族的期许不断前行,路途上诗歌给他带来了些许的喝彩,但前途毕竟还是渺茫。“几回契阔喜生还,人老凄苦风雨间”,流离颠沛,人隔两地,当时人的心锁,对于作为看客的我而言,是解开不得的。
虽然仲则宦途惨淡,但他却有一相伴终生的知己洪亮吉,使他的人生不至于太过昏暗。黄仲则与洪亮吉相见于逆旅,本来只是一次偶遇,却真成了可以托付老幼的挚友。郁达夫在其《采石矶》中对他们的友情也作了真实的记述。洪亮吉不仅在生活上照顾这位“一身坠地来,恨事常八九”的兄弟,也在诗词上互相唱和。洪亮吉有文字记载说,“夜为诗,至漏盡不止,每得一篇,辄就榻呼亮吉起夸而观之,以是亮吉亦一夕数起,或达晓不寐,而君不倦”。
最后为躲债抱病出京,朔风鼓动,雪花份扬,在逾太行出雁门奔走陕西途中,仲则终于疲惫地逝去。闻讯而至的洪亮吉念及情谊,扶棺恸哭。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平生万事,那堪回首。洪亮吉决定亲自送黄仲则回江苏老家,从山西运城到江苏常州,这一路该有多远啊!棺内躺着的,是“乾隆六十年间,论诗者推为第一”诗人,棺外立着的,是那个时代同样优秀的诗人和学者,他的朋友。这是怎样的画面呢?旧叙还没有话尽,却仅有了永别,承诺也只能向着静和大和空虚的重山交待:
噩耗到三更,老母寡妻惟我托
炎天走千里,素车白马伴君归
仲则是独立秋风一羁客,勾起天涯游子的明月愁。在他的诗中最常出现的意象,一为鹤,另一为秋虫。他有着鹤的风姿和志向,但却只能发出秋虫的悲鸣,一生为生活奔波。因此在我读其诗时,脑海中容易出现鹤舞秋风,咽露秋虫的景象。这个三十五岁早逝的天才,一个被命运抛弃,被时光淡忘的生命,在平凡里透亮着不凡,在广袤的失望中飘忽着希望。我无法读出他的全部,但希望能记住他给予的绚烂,恰是“一星如月看多时”!